我家小主就一煮妇,做饭可以,另外,缝缝补补也还过得去。写文章真的不行,但是,九儿又不能直说呀。这我家大郎早就说过:道破不祥!况且她老人家还是九儿主子,这叨叨谁,九儿也没胆子叨叨我家小主,就算是借我十个猪苦胆,九儿也真的不敢呀!自古讲真话,也就是说真叨,那是被封叨的。这封叨也就罢了,怕要拉去打屁股,你瞧瞧那明朝的谏官,那一个个把屁股都打得稀啪烂,我家小主那屁股还算厚实,就怕封喉,封喉的就多了去了,道破不祥,道破不祥。

时光针和线

  我家小主还夸海口说要给中华文明续命,你看看她那小身板,每天辣么多事情等她亲自处理,完了还要对着书碎碎念,也就是九儿的姐姐心疼心疼她老人家。

  木心感叹:中国文学的黄金时代那么早。但他不是庄子的传人。靠老庄一两个人,是不足以修补中国文化的断层。对断层的态度,只能冷冷看一眼,然后超越。你断你的,我飞我的。

  这是一个魔幻年代,会飞的蚂蚁倒是见过,叫飞飞蚂蚁。小的时候,下雨过后,我和几个小朋友提着小桶,在桶里放三分之一的水,去捉飞蚂蚁,由于雨过天晴,蚂蚁们的翅膀还有水珠,扑腾扑腾飞不高,一次可以装满满一小桶,回家让妈妈用油炸了吃,非常香甜可口。现在有会飞的猪,会飞的鱼,这些还真没见过。

  木心说:对民族文化,要断就断,要完就完。对个人来说,要连就连。断层不过越过,勿做爬行动物,做飞行动物。那若是九儿寻得这时光针和时光线,是否可以把断开的地方缝缝补补?

  俗话说:只要功夫深,铁杵磨成针!这九儿不是要去偷那禅宗剑吗?真的盗得那禅宗宝剑,九儿就磨呀磨,磨成针,还可以当牙签用。然后,找点线,有可能是七拼八凑的,谁叫我家小主穷呀,害的九儿也跟着受苦受累。有了针和线,然后,再到老子那里找找有木有合适的针法?还有后世那么多的子,墨子,旬子,韩非子,孙子,庄子……

  对对对,庄子,民间传说多。大家都知道姓庄,名周。公元前369年生,前286年卒。宋国蒙地人,人称蒙叟。做过小官,漆园地方官。贫,如陶潜一样,借米烧饭。著作五十二篇,存三十三篇。真正分内篇、外篇、杂篇。内篇,七,原著。外篇、杂篇,是学生写的。放到现在怕是要被学生举报了。

  你看看,人家就是大家风范,话不多,五十二篇,都是经典。哪里像我家小主,还不到半年时间,长叨,中叨,短刀,一百多篇,文章不是越多越好,多是多了,都是一些没用的,姐姐让九儿砍掉一些没用的,九儿左砍一叨,右砍一叨,最后只剩两个字:九儿。

  另附一小行字: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

  我家大郎说过:庄子的嘲讽很有他的风度,像刘邦的好狎侮人。但庄子其实也是看重儒的,《天下篇》言天下之道术,“其在于诗书礼乐者,邹鲁之士,搢绅先生多能明之。”又曰:“诗以道志,书以道事,礼以道行,乐以道和,易以道阴阳,春秋以道名分。”他也以为这些都是不可没有的。

  但是孔孟重学问,老庄要弃绝学问,此处我家向来是不经意地把它看过了。昔日的我家大郎和今番的我家小主才忽然想到有着个大问题,即是要问:学问化了究竟是好是不好呢?

  我家小主早就告诉过九儿,不要出去胡说八道,她老人家倒是在一本正经地做学问。用什么朴学来研究我家大郎,九儿觉得我家小主怕是天底下最可笑的女人了。

  以前巴比伦与埃及已有数学,希腊人学得了,却把来作成抽象的理论体系化的学问,这才是出现了正式的数学,我家小主就是学数学的,她老人家觉得这题目有一题多解,这人也如此,要看是谁来解。还有巴比伦与埃及原已有着的物理学,也是到了希腊人的手上才正式学问化了,是希腊人在文明史上的大功绩。汤川秀树曾把它提出来说中国古时也有许多科学上的成就,但是不能像希腊的把它来学问化,很可惜了,我家大郎和我家小主再三思索那原因。

  然而照老庄的说法,希腊的那学问化并非好事,倒是坏事。我家大郎可以代老庄说明理由:原来,数学是从非数学之处发想来的,而且是向非数学之处发想而去的,但你把数学来学问化了,则数学自成一体系,永远与非数学之处隔断了。九儿数学不好,没明白我家大郎的话,就去问我家小主,她老人家说,数学并非只是数字,而是一种思维方式,比如:数学里有无理数,有极限,有无穷尽不可分割,而且,在不同的条件下,当变量发生变化,得到的结果也就不同了。说来说去,不就是说要像九儿这样玩书呗

  比方说,零是从太极发想来的,而太极并非数学,是在数学的范围之外。当初也并没有特意去想到数学,单是因于太极的好玩,而不知不觉的发现了零了。但是数学一旦成了体系化的学问之后,凡关于数学的,皆从数学出发去思考,不能再从非数学之处出发去思考,如此即数学的机能萎缩了一大半了。

  《易经》的“物生而后有象,滋而后有数”,皆是从非数学之处发想出来数学。而数学自成一个体系化的学问之后,物之生与象与滋皆不在数学的学问范围之内,要思考只可从数的定义来思考起,如此就没有办法对付无理数的问题了。

  诸如负数的发现,比例与代数的发现等,皆是中国人从非数学之处,阴阳消长与卦之爻位,也即大自然的虚虚实实处得来的发想。而把数学来学问化了的希腊人则不能发现负数、比例与代数等。譬如诗文,把诗文变成理论体系的学问化了,反而会有害于诗文的创作。

  诗文并非不可以理论学问化,而且有此必要。譬如《诗经》的兴赋比与风雅颂的理论学问化,它可以帮助创作。但是不能以之创作,若以之创作反为有害了。创作是别有天机。就像爱是凡人不懂的天机,儒学也是如此。孔子是知道这个的,所以说钟鼓非即乐,俎豆非即礼,虽然礼乐要有钟鼓俎豆。但是后世的儒者就很少知此了。他们甚至以为只此是学问,其他的都不是学问。

  上面以数学为喻,数学是从非数学之处而来,而且要向非数学之处而去。数学上的创作是要向着非数学的范围去冒险。现在向着电子计算器而发展,是做的太在数学的本份内之事,数学上新的冒险毋宁是要去对应生命的东西,譬如中国的书画的点线与结构,若能对应得这个,才是数学上的真的创造。

  这也可以拿物理学来比方。物理学今发现了素粒子的世界的诸现象,而不知何以会有此现象存在的理由。要研究此理由,是在物理学的范围之外了,西洋的物理学者就不去费这个神,惟有汤川秀树提出此问题,且要求解答它,甚至成了物理学的自我背叛亦可,此即是物理学向着非物理学之处去发想。

  新石器时代的始生文明,是要有发现数学,发现音乐的本领才好。儒学也如此,儒学的不足之处是没有英雄美人。历史上有刘邦的王业,北魏文明皇后冯氏的生涯,以及苏轼的文章,那都是儒学的向着非儒学之处去发想,如果是孔子,一定会欢喜他们的,如他的也喜欢管仲,也见卫侯的夫人南子。公山不狃以费叛,召孔子,孔子欲往。他当然不曾往,但这欲往就非常好,孔子是从非儒学之处而来,而且是随时皆在向着非儒学之去处去发想。

  而且孔子是喜爱数学与物理学的,从他的研究《易经》与对于自然界之物的博识可以知道。儒学是一切学问之中最大的学问,但也和一切的学问一样,是要好花开出墙外来才好。而老子庄子特别提出学问与非学问的话,则真是孔子的知己了。

  学问之事也是世俗之事,学问的累积与世事的累积,其毛病也是一样。也可说世事累积的毛病是从学问的累积而来。譬如现在的世事,办厂制造商品,开商店贩卖商品,而为一件商品加上几重包装,拆下来便都成了垃圾,于是为清扫诸大都市的垃圾要动员几十万辆搬运车,而为制造这几十万辆车的工厂又要流出工场的废水,如此累积,至于庞大无类,现在就是这样,在把地球都要破坏了。人类史上,老子最早就看到了这个,学问的累积、世事的累积、资本的累积、人口的累积,都不是好事,天地不仁,有一天必要把这些来一下子全部都扫荡毁灭,才又有个清旷的世界。但是人自己先少来轻狂,有一个清平简静的世界岂不是好呢?所以他主张不可走得太远,随时随地都要回想想大自然的五基本法则。

  我家大郎说着这老子的大本领就是于万物万事知其有,而用其无。

  黄老之道是每在非学问处为学问,一面说五音五色不好,而黄老之人最会音乐与色彩之美;一面说非兵,而古今名将多是黄老之人;一面说不要政治,而中国史上从来打天下开启新朝之人又几于全是黄老。老子与庄子都反对聪明机智,而老庄之徒如张良与崔浩他们正是最富于机略智谋的。于非学问处为学问,于无处以为有,就有这样的大威力。

  老子于大自然的五基本法则最是知道得清楚,短短的五千字中,说明大自然的意志与息,天地万物的成形,其演绎性与二重性与循环性,用语的明洁,使今日研究素粒子的人读了也觉其是现代的。举一个例,老子说“反者道之动”,现在就得到了新的证言。

  其中这“反”字有两个意思,第一个意思是返回、反复,同“返”;第二个意思是反对、相反。这两个意思,是同时具备的。先看第一个意思,大家想一想我们所看到的宇宙万物,它运动变化的规律是不是都是反复、回归、循环往复、周而复始的?比如说太阳今天早晨从东方升起,中午升得最高,下午开始往西边落下,到第二天又是东升西降。月亮每一个月都有阴晴圆缺,都有晦朔弦望四种月相变化。年年都有春夏秋冬四季变化,庄稼也都是随之生长收藏。还有潮起潮落、花开花落、云卷云舒、草长莺飞。哪一个不是生生灭灭,周而复始?从宏观视野看,就是物质不灭定律,这就叫“周行而不殆”,这是一个大规律。《周易》把它看成是周期变化,“反复其道”“周流六虚”,佛家看成是“轮回”“因缘”,儒家看成是“慎终追远”“原始反终”。故道存于万物之中!

  第二个意思,反对,就是相反、相对。老子在说明问题的时候跟孔子不同,孔子一般说“是什么”,老子一般说“不是什么”。你看看,不仅仅是儿子逆反,这老子也是如此。孔子是一种正向思维,老子是一种反向思维。大家知道中国画和油画的区别吧?比如说要画一朵云,国画怎么画,油画又怎么画?油画要用颜料把这朵云是什么色彩给画出来,一朵彩云要用各种颜色。而国画画云,不是用颜色、水墨把云给画出来,而是“飞白”,就是留空白,把它周围的山画出来,没有画的地方、空白的地方就是云了。这就是以不画为画,这是典型的道家思维方式,相反相成的思维方式。老子不说“是什么”,而说“不是什么”,比如说不是“物”、不是“名”、不是“形”。把不是的东西都淘汰了,剩下的那个东西就是“道”了。这就是数字上的排除法和逆向思维,老子的思维方式是一种反向、对待的思维方式:你居上,我就居下;你呈强,我就示弱;你华美,我就素朴。故数学就是一种思维方式!

  这姜还是老的辣,说不定还真能从老子这里找到缝补的针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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